文＆图/董振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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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年前，俺妈一场大病之后撒手而去。从此，世界上就多了一个孤独而又倔强的老头——俺爹。

　　俺爹是河南老农民中最普通的一个代表；和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有过4年的入朝参战经历，1958年回国后又被安置在沈阳成为了一个工人，1963年，坚决响应国家号召回乡务农。这十年的人生经历是父亲最骄傲的亮点，影响了他的一生。

　　回乡后，俺爹凭着党员和“识字人”两块金字招牌，成为了大队的支部书记。

　　领着群众搞生产，俺爹会说这是“一场战役”；召开党员或社员会议，俺爹就像部署一场战斗，动员的冲锋号总是由他吹响；邻居家庭出现纠纷找他协调，他一听就来劲：“美国鬼子都让我们赶跑了，我就不信解决不了个家庭矛盾”……

　　在童年农村老家的饭场里，我们全村的人仿佛和俺爹一道，进入到了朝鲜的三千里江山，听他说如何跟“阿妈尼”搞好团结，讲述部队的纪律如何严明，自己如何成为炮兵部队“标图员”，如何光荣入.党……

　　“说说跟美国打仗的事呗？”有人提议。

　　俺爹话锋一转：“俺去的时候已经停战了，但是……”

　　“不打仗，没劲。”

　　俺爹一听就急眼了：“你们啊，太没觉悟！”

　　前几年，俺爹作为入朝参战老兵领了一本《参战证书》，还每月领取百余元的补助金，他逢人就说：“共.产.党最讲理，到现在还记得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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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岁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去村外玩耍，生产队的豌豆正值成熟之前，豌豆子既饱满又没长实，用牙一咬“一兜青水”，满口清香，正是摘着生吃的好当口。

　　我们蹲在地里吃足吃够了，每个人还把口袋里塞得鼓囊囊的，擦着黑兴奋地各回各家。我把摘来的豌豆角偷偷地分给妹妹吃，却被俺爹逮个正着。

　　“在哪儿弄的？”

　　“南地。”

　　“这是生产队的东西，不能随便摘，这叫占公家便宜知道不？”

　　“几个人一块儿，人家都摘了。”

　　“人家都摘你也不能摘。”

　　“为啥？”

　　“因为你是大队支书的儿子，得有觉悟！”

　　俺爹黑着脸，愣是把我口袋里的豌豆角一个不留地搜出来，扔到了茅坑里。我流着眼泪知道了一个道理：当大队支书的儿子要有“觉悟”。

　　1975年我上小学，第二年不知为何，俺爹受“四人帮”的牵连被“打倒”了。当时，我内心非常的感谢“四人帮”，因为我终于不再是“大队支书的儿子”了，可以不再总是“觉悟”了。

　　然而，我完全低估了俺爹：打那之后，他不再用“大队支书”的身份教训我们，却改用“党员的标准”更加严格地约束起自己的子女来——我哪里知道，其实那个时候，俺爹的党籍也已经被开除了！

　　党籍被开除是俺爹一生的痛点，他一刻也没有放松自己恢复党籍的努力，也更加严格地用党员的标准约束自己和自己的家庭成员。

　　不当大队支书后，主持开党员会和群众会的机会没有了，俺爹就开“家庭会”，上级的每一项“新精神”刚一出来，有时只是听了一次收音机，俺爹就迫不及待的组织召开“家庭会”……

　　前年，我和已经儿孙满堂的姐姐一起唠家常，俺姐说：“没有出门子的时候，我最害怕咱爹召开家庭会，这一辈子，咱们都是咱爹的社员，都是咱爹最不合格的社员。”一句话说得我俩热泪直流。

　　随着年龄的增长，俺爹恢复党.籍的步伐也日渐加快。

　　有一次，他去县里询问恢复党.籍的事，被办事人员数落了一顿，回家后恼怒地说：“不把党.员们的事放在心上，这样没有觉悟的人，真不知道是咋混到县.委的。”

　　我看他作难的样子，就劝他说：“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那个名分弄啥嘞，以后甭跑了。”

　　“说这话，你还是个党.员不？觉悟呢？”我一看俺爹动了真气，就灰溜溜地出去了……

　　80岁生日前夕，组织上终于恢复了俺爹的党.籍。又能缴.纳党.费和参加党.员会议了，俺爹高兴的跟个孩子似的说：“我经常说党是最英明的，这回你们都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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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打记事起，俺家就六口人：俺爹俺妈，哥哥姐姐，我和妹妹，日子虽然拮据却也其乐融融。

　　我上初中的那一年，哥哥因为意外溺水身亡，俺爹就跟办理别人家的丧事一样，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我也很纳闷，回想起来从小到大，还真没见俺爹流过泪。

　　可是，等把哥哥埋完之后的那天晚上，俺爹却像孩子一般扎到屋里嚎啕大哭了一场——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过后，就跟没事人似的开始了新的一天。

　　我进城参加工作之后，姐姐妹妹相继出嫁，留下俺爹俺妈在老家生活。

　　俺妈常年有病，俺爹的眼睛也瞎了一只，每次回家，看到宽敞的老家里就剩下两个孤零零的老人，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俺爹看出了我的心思说：“恁妈俺俩在家挺好的，你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只要不给家里丢脸俺就知足了。你是党.员，这点觉悟你一定要有。”

　　后来，俺妈的病情日渐严重了。虽然，每天都有俺爹精心地守候着、照顾着，却依然离开了人世。

　　活着时，俺妈手里积攒了3000元钱，去世时留下遗言：1979年咱家盖房子的时候，某某某等三个人义务到咱家帮过忙，我留下的钱买点东西到人的家里看看，这点情咱得补回来；剩下的就捐到小顶山庙上去，给孩子们积点德。

　　这一辈子俺爹就听党和俺妈的话，他眼睛潮湿着答应，并坚决地一一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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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妈刚走那几年，俺爹成了一个“自由兵”，经常到老战友家里拉家常叙旧，他战友的子女们一见面就对我说：“俺董伯伯真是个洒脱的人，知书达理，活得那叫一个明白。”

　　只有当儿女的心里清楚：这是一个让人发愁的“问题老人”。

　　俺爹是跟我们合不来，总在我们面前讲大道理，说天下大事，我们却都不爱听，他才选择了一个人东奔西走，独来独往的。

　　在姐姐妹妹家里住烦了就到我这里住几天，凡是在一个地方能超过十天的，我们就感到很吃惊了。

　　如果哪一段手头宽裕了，就一声不响地给他眼里的“困难户”送些温暖。不管谁给他买的衣服，他总能随便送给了别人，自己永远的“老一套”。无论走到哪里，最大的乐趣就是到公共场所义务扫大街、铲土修路。

　　在不少人看来，俺爹就是个不可思议的“怪人”。其实，俺们当儿女的也很不理解他的所作所为，经常劝他“不要再做傻事了”。

　　“这是觉悟。”俺爹说。

　　俺爹见了外人滔滔不绝，回到家就跟木头人一样地静坐着，唯一关心的就是每晚的《新闻联播》。

　　去年在我姐姐家里住的时候，姐姐的三个孙子闹着要看动画片，俺爹却坚决捍卫这“宝贵的半小时”。最终却输给了三个黄嘴乳牙的孩子，恼羞成怒地扔掉遥控器，冲我姐姐嚷道：“给，让恁的孙子们看去吧。”第二天就气呼呼地走了。

　　妹妹和婆家的光混叔叔一起生活，这样一个老人也可怜地成为了俺爹的“教育对象”，经常耐心地给叔叔讲道理，辅导叔叔学习政治了解天下事。几天前，两人因为一件一千多年前的“古事”发生争执，俺爹再次愤然离去……

　　妹妹告诉我了真相，我问俺爹咋回事，俺爹头一拧叹口气说：“他不学无术，还死不认账，太没觉悟。”

　　我和姐姐妹妹不得已，时常在一起研究如何应对“问题老人”的问题，一致达成如下共识：老爹一生不容易，他愿意如何生活我们都要给予理解和支持。

　　心存善念，固执己见，也许就是他一生最大的优点吧。再过一个新年，俺爹就要过85岁生日了。他老人家身板硬朗、健康快乐就是俺们最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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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我做好饭端给俺爹，看到他日渐消瘦的身躯，极度微弱的视力，和大声说话也听不清楚的聋子耳朵，心里一阵酸楚。

　　自此前年患癌症之后，看到病友们相继离去的身影，我默默地祈求：让我坚强地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好陪着这个孤独的老人把剩下的日子走完……（2019.11.25）

　　*作者︱董振群：笔名瘦羊、就职于河南省.方城县供电公司，微信公众号「青眼有」专栏作者。

　　坚强地活着，好陪俺爹把剩下的日子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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