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历史的女人——第1581期）

叶挺在中国革命史上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一方面他的威名几乎不输于任何一位开国将帅，甚至有许多人说，如果他活到1955年，无疑会跻身十大元帅之列；而另一方面，他又似乎没有特别大的功勋。比如，他没有参加过赫赫有名的两万五千里长征；没有像陈毅那样，尽管没有参加过长征，但领导了艰苦卓绝的南方游击战；他出任新四军军长也似乎有点牵强，因为新四军的前身，其实是项英和陈毅等人打造的；他参加抗日战争只是战斗了一半；而惊心动魄的解放战争和荡气回肠的抗美援朝战争，又同他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英名却在中国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他写的《囚歌》，在所有革命烈士留下的诗歌中无疑传唱最广，最令人感动！为何？因为他用自己的热血和生命直接注解了那句传唱千古的诗句：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这句诗是谁写的？杜甫；这句诗是写谁的？诸葛亮。

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诗人诗圣杜甫，写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最智慧的、最忠心耿耿的、最鞠躬尽瘁的军师、元帅、丞相，然而，这样的一句诗却被叶挺将军进行了最最贴切的阐释！甚至他比诸葛亮阐释得更加充分。因为诸葛亮尽管也是英年早逝，但去世时已经53岁，在古代也不算太短寿了；而叶挺去世时才刚刚50岁。诸葛亮去世时已经是两鬓如霜，长须飘飘，老气横秋；而叶挺去世时，尽管刚刚摆脱牢狱之苦，显得憔悴，但仍不失英俊潇洒之翩翩风度，仍具备活力四射之青春风采。

其实，由于人类寿命的延长，19世纪中期的50岁，基本相当于三国时期的40岁。那么诸葛亮在40岁时是什么状态呢？那年是公元221年，刘玄德登基为帝，新建蜀汉政权；当此之时也，诸葛亮年方四旬，雄姿英发，羽扇纶巾，做为蜀汉开国第一功臣，成功“当选”蜀汉第一丞相。彼时之孔明也，可谓春风得意，睥睨群雄，心纳四海，眼望九天，踌躇满志，誓要辅佐刘备一统天下，创千秋盖世之伟业哉！

而叶挺遇难之时，又何尝不是诸葛亮40岁之状态？叶挺其人，天赋异禀，自幼胸怀鸿鹄之志，也是饱读兵书，其文韬武略不输于当时任何一位革命志士。他年纪轻轻便被孙中山先生委以重任，后在北伐战争中带领独立团大放异彩，成为北伐第一名将；接着参加赫赫有名的南昌起义，并出任第一指挥；接着领导广州起义，之后成为中共工农红军第一位总司令。以至于毛泽东同志对叶挺不吝美词，说他是“共产党的第一任总司令，人民军队的战史要从叶挺写起。”

然而正当叶挺沿着革命道路奋勇前行之时，却受到王明等人的严重打击，他无奈退出中共，愤而出走，自1928年开始，他到欧洲流亡长达5年之久。这样，相对于他同时期的战友，比如聂荣臻、贺龙、陈毅等，他的革命生涯意外地出现了“断层”。

他在1932年从欧洲回国后，一时跟中共联系不上，又以国民党的身份在国统区进行革命活动。1933年11月，他到福州帮助蔡廷锴、蒋光鼐等革命将领，在“福建事变”后成立“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1934年在香港又加入了李济深、陈铭枢等组织的以抗日为主旨的中华民族革命同盟……

这样又过去五年。所以，一般来说，叶挺的革命生涯似乎是“失踪”了10年。直到1937年，抗战爆发，急需军事人才，人们才再度想起他来，或者他才再次进入人们的视线：

原来中国军界还有叶挺这号人物！

于是国共双方都在争取他。最终，在组建新四军时，礼贤下士的毛泽东同志诚邀叶挺出任新四军军长。长期受压抑不被重用的叶挺终于出山了，他要放下一切包袱，重披战袍，再上战场，一展雄心，赶走日寇，还我河山！此时他41岁，风华正茂，正是一位将军的黄金岁月。

然而叶挺“重出江湖”之后，其革命之路还是不顺。因为他已经退党，没有党员身份，所以即便贵为新四军一军之长，却受到副军长兼政委项英的“冷落”， 无法参与新四军最高层（党委）的决策，因此他与项英多次发生矛盾，导致其出走数次。但在抗日大局以及周恩来同志的劝导下，他最终还是带领新四军获得了重大胜利，他亲率部队数次粉碎日军对皖南的“扫荡”，受到国共双方的嘉奖。

不过叶挺在抗战中只辉煌了不到四年，便遭遇了震惊世界的“皖南事变”。然后，他因为不愿向国民党顽固派妥协，遭到了长达5年之久的软禁和牢狱生涯……

对于叶挺，对于这位几乎是韩信级别的军事天才来说，历史给予他的机会太少太少了。他一直被认为是“潜龙在田”般的存在，究竟何时他才能“飞龙在天”？

他的机会终于来了。1946年3月4日，在共产党和社会各界的强烈要求下，叶挺成功出狱。他自由了。出狱后的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地电告中共中央，请求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如此说：“我已于昨晚出狱。我决心实行我多年的愿望，加入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在你们的领导之下，为中国人民的解放贡献我的一切。我请求中央审查我的历史是否合格，并请答复。”

两天之后，3月7日，中共中央、毛泽东主席便电告叶挺，批准其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以“亲爱的叶挺同志”相称。之后叶挺便参加了国共谈判三人军事会议。

叶挺出狱之后，他的挚友周恩来非常激动，他感慨地说：

“十年流亡，五年牢监，虽苍白了你的头发，但更坚强了你的意志！”

于是在叶挺出狱数日之后，3月13日，在周恩来的帮助下，叶挺的妻子李秀文到达重庆同丈夫相聚。夫妻见面后，叶挺欣喜若狂，他激动地抱着李秀文说：“我们两个好像又结了一次婚！”

此时的叶挺再次焕发了青春的激情，他要再度出山，为中国人民的革命事业奉献自己的后半生。此时他刚刚50岁，虽然年已半百，但人生还有一半！还不晚，他叶挺要真正地奋起了！

可此时，历史再次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后来，当叶挺的白发苍苍的儿子手抱其父的遗照，当你看到叶挺那年轻俊朗、英气逼人的面容时，真是令人心碎……

1946年4月8日，距叶挺出狱刚刚一个月零4天。重获自由的叶挺和妻子李秀文激动地登上了飞往延安的飞机。他真是恨不得展翅飞过去，他被压抑得太久了！

然而，一生多灾多难、历尽沧桑的叶挺再次遇到了不幸，而这次，屡次绝处逢生的他再没有绝处逢生。

4月8日下午2时许，叶挺一行乘坐的飞机在飞经山西兴县时，因遇到大雾撞上了海拔2000多米的黑茶山而坠毁！机上的所有人员，叶挺和夫人李秀文，他10岁的女儿叶扬眉和2岁的幼子阿九，李秀文从广州带过来的保姆高琼，还有中共重要领导人王若飞、博古（秦帮宪）、邓发，还有著名爱国教育家黄齐生和他的孙子黄晓庄等，以及4位美国机组人员，共17人全部遇难！

事发之后，中共中央和延安各界，以及各根据地军民都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叶挺遇难时才50岁，他的牺牲让毛泽东、周恩来等同志十分悲伤，毛泽东为之慨然题词：“为人民而死，虽死犹荣！”

做为叶挺将军的老朋友，周恩来还写了《“四八”烈士永垂不朽》的悼念文章，他悲痛地说：“你是人民队伍的创造者，北伐、抗战，你为新四军立下了汗马功劳！”

叶挺牺牲时是50岁，而他的夫人李秀文才39岁。他们夫妻共生育了9个子女，除三子夭折，五女叶扬眉和九子阿九一同遇难外，还留下6个子女，其中仅长子叶正大已经长大成人，也不过19岁，其他都还是小孩子，次子叶正明15岁，四子叶华明11岁，六女叶剑眉9岁，七子叶正光8岁，八子叶启光才4岁。

那么叶挺夫妻牺牲之后，他的众多子女怎么生活的？后来都怎么样了？这一直是大家关注的问题。

岂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英雄的子女就是大家的子女！于是叶家兄弟（妹）就被他们父亲生前的战友们收养了。

空难发生时，叶挺的次子叶正明正和弟弟叶华明在延安的中学读书。他们是父母牺牲4天之后才得知噩耗的。当时他们在朱德总司令家里，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后，兄弟俩失声痛哭。朱总司令劝慰他们说：“孩子们不要哭了，你们只能用心读书来继承你们父母的遗愿！”第二天，毛泽东主席将他们兄弟俩叫到他的窑洞，对他们说：“我们的家，就是你们的家！”

做为叶挺将军的生前好友，周恩来同志还曾收养其女儿叶扬眉为义女，但扬眉也遇难了，周恩来极其悲伤。叶挺牺牲后，他一直对烈士子女十分关照。

在大家的照顾下，叶挺将军的子女后来都继承了父母的遗志，都很有作为。其中长子叶正大21岁入党，28岁毕业于莫斯科航空学院，回国后历任国防部第六研究院副院长、国防科工委科技委副主任等职，还成为俄罗斯齐奥可夫斯基宇航学院国际院士，西北工业大学兼职教授等，后被授中将军衔，高寿90岁；次子叶正明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装备部科技顾问，中国对外应用技术交流促进会主任，享年72岁。

四子叶华明，曾任深圳先科集团公司董事长，高寿81岁；六女叶剑眉，从事新闻媒体工作，曾任《深圳特区报》主编，56岁时因病去世。

七子叶正光，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和中国科技大学物理系毕业，是导弹自动控制技术专家；后成为中国节能环保集团六合天融（北京）环保科技有限公司的创办人，并担任副董事长，现任海南六合公司总经理；八子叶启光，毕业于香港定远学校，精通英语和德语，后从商，担任叶氏环星集团董事长。

本文重点介绍一下四子叶华明。他曾认为父亲遭遇空难是因为美国的飞机质量有问题，他还想当飞行员，但却遭到聂荣臻的反对，那么他究竟干了什么工作？结局如何？

少年时代的叶华明和兄妹们一样，曾随母亲跟着被软禁的父亲生活过，吃了不少苦。1945年8月，10岁的叶华明和他的哥哥叶正大，及当时还只有9岁的妹妹扬眉，怀揣父亲叶挺将军给周恩来的亲笔信，摆脱国民党特务的监视，千里迢迢来到重庆曾家岩找到了周恩来。周恩来就是在这时把扬眉收养为自己的义女的。从此，他们兄妹一直受到毛主席、朱德及聂荣臻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

叶华明终生难忘的是，1945年中秋节那天，他们兄妹在周恩来的安排下，还见到了正在重庆与国民党谈判的毛泽东主席。为了保证叶华明兄妹三人的安全，周恩来又想法将他们送回延安。叶华明的名字还是周恩来给他起的，他原名叫“福恒”。

他们兄妹到达延安后，就住在周恩来所住的窑洞里，每天三餐饭由朱德总司令安排。当周恩来从重庆返回延安后，又立即将他们送到学校里去读书。叶正大上的是延安大学，叶华明和妹妹扬眉上了延安中学。每逢周末，朱德总司令还派自己的警卫员牵着一匹马将叶华明兄妹三人从学校接回枣园，改善一下他们的生活。

到1946年3月，叶挺出狱时，因为很想念自己最喜欢的女儿扬眉，周恩来就事先把义女扬眉送到重庆，和父亲团聚。后来扬眉就和父亲一起遭到了空难。这件事也成了周恩来一生永远的痛。

因为那时延安的生活太艰苦了，到1946年5月初，叶华明又同六妹剑眉等被周恩来送到相对条件比较好的张家口。在那儿，叶挺将军生前的同窗好友聂荣臻收留了他们。聂荣臻和叶挺不仅是战友，而且还曾是无话不谈的同窗好友。1924年10月，叶挺和聂荣臻共同在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学习。后来聂荣臻还是叶挺的入党介绍人。叶挺遇难后，聂荣臻十分悲伤，他挥笔写下如此巨幅挽联——

上联：五十岁崎岖世路7，献身革命，尽瘁斯民。海内瀛寰，同钦气节16，两次从征凡七载7。流亡异域，苦经十度春秋10。反动阴谋空画饼7，纵几处羁囚，壮怀尤烈9。方期延水堤边，宏抒国事10，天丧巨才无可赎，旷古艰难遗后死14；

下联：二十年忧患旧交，同学苏京，并肩北伐。南昌广州，共举义旗，一朝分手隔重洋。抗日军兴，血染大江南北。茂林惨变痛陷身，喜今番出狱，久别重逢。孰意黑茶山上，飞陨长星，我哭故人成永诀，普天涕泪失英雄。

此挽联长达160言，可谓古今罕有，如此慷慨悲歌，非兄弟情谊，绝对难以写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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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初，为了他们的安全，叶华明和哥哥叶正大等又被转到东北解放区。在那里，他们兄弟先后住在贺龙和聂荣臻家里，受到两位将军的关注和厚爱。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叶家兄弟就这样一直被父亲生前的战友们呵护着茁壮成长起来。

建国后，叶华明在北京101中学读书。1953年，叶华明中学毕业，此时他已经18岁，也跟乃父叶挺一样英俊挺拔，他也想跟父亲一样建功立业，为国家做出自己的贡献。而且，也只有如此才可以安慰他亲爱的父母的在天之灵。

父母以及弟弟妹妹遭遇空难的事情令叶华明终身难忘，他曾经认为亲人们之所以会遭遇不幸，是因为他们乘坐的美国军用飞机质量不好，所以他立下志愿要当一名飞机设计师，制造出质量过硬的飞机。不高他起初是想当一名飞行员的，但他遭到了聂荣臻的反对。

因为他当时被聂荣臻收留，聂将军跟其父叶挺是莫逆之交，对他视如己出，实在是太担心他的安危了，就阻止了他这个念头。因为聂荣臻一想到叶挺的遇难，心里就非常难过，他是真的再不想让战友的儿子再冒这个险了。即便一个飞行员的技术再好，但终究是有相当的风险的。叶华明理解聂荣臻的心，所以就放下了这个理想。

后来在聂帅的建议下，叶华明去了哈军工，在陈赓大将的教导下，学习了军事科技。当时负责组建哈军工的陈赓对叶华明同样非常呵护，并且对他严格要求。叶华明当时学的是航空发动机专业。

叶华明因成绩优秀，后来被选送到苏联莫斯科军事航空学院学习。在那里的三年，他学习非常刻苦，各门功课成绩都很优秀，一直保持着5分（满分）的成绩，曾获得学院颁发的金质奖章，并且他还被授予少尉军衔。

学成回国后，叶华明分配到国防部第五研究院工作，在中国导弹之父钱学森先生的领导下，叶华明成了新中国第一批地对空导弹专家。充满戏剧性的是，叶华明本来想当一名飞行员，没当成；又立志当一名飞机制造专家，还是没当成；最终他成了地对空导弹专家。所谓对空，就是专门对付飞机的。也就是说，叶华明最终成了一位著名的研究打飞机的专家。

不管怎么说，叶华明没有让父亲叶挺失望，他成了与军事有关的人才了。需要指出的是，叶华明后来还成了一名儒商。

1983年，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神州大地。叶华明也满腔热情地加入了改革大潮之中。他来到改革的前沿阵地深圳，担任深圳市科委主任。此时他48岁。父亲在这个时候还在敌人的牢房里，空有一腔热血和一身报国之志，而无处施展。而此时，在日新月异的新时代，叶华明抓住了时代的机遇。

在深圳，叶华明就组建了先科科技开发公司（后出任先科公司董事长）。他排除一切干扰，克服重重困难，仅靠一部分借款，加上从香港银团筹得的贷款，引进了世界上最先进的激光视盘生产技术和设备，生产出了中国第一张激光唱片、第一台激光唱片机，生产了中国第一张DVD光盘，第一台DVD播放机等。为中国告别磁带，进入DVD 时代立下奇功。之后先科公司又成为中国著名的液晶显示器生产基地。叶华明先生因此获得了“中国企业体制改革先行者”的美誉。

1992年1月，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先生南巡时，曾到叶华明领导的先科公司视察，对公司发展十分肯定。那天他见到叶华明，激动地说：“你是叶家老二吧？”那时候邓先生已经88岁，对叶家众兄弟辨别不太清。

叶华明连忙伸出四个指头，凑近老先生身边回答：“不，我是老四！”

邓先生感慨地说：“我们几十年没有见面了，你干得好哇！”

叶华明先生性格平和、温文尔雅，他继承了父亲叶挺的儒将风范，既是一位很有成就的科技工作者，又是一位有乃父之风的儒商，他没有辜负将军的遗愿，叶将军当含笑九泉了。

2021年11月29日，叶华明先生在深圳逝世，享年81岁。他将去天堂同他可怜的父母团聚。

只是，当白发苍苍的叶华明见到他满头黑发的父母之时，不知会做何感想？我想，在天堂，年龄将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在上帝面前，所有人的灵魂都是平等的，不会因年龄问题而阻碍他们之间的沟通吧……

（文/说历史的女人·夏日漱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