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 材

　　·赵倡文·

　　做扁担，最上品的用料是大山中长的桑木。

　　山中缺水，树木生长得慢，韧性足有弹性，挑起担来走长路，“忽闪、忽闪”的不伤肩膀，能做扁担的这种桑木，大家都叫它桑材。可同样是由于缺水，树的枝丫就容易长树节子，一有树节子，就容易折，在悬崖峭壁上辛辛苦苦砍下一根桑材，背下山，一加工当中有个树节子，桑材顿时就变成了烧火做饭用的烧柴。要进山砍桑木，除了有运气，能发现大山中稀有的桑木外，还得有眼力，能分辨出哪个是桑材，哪个是烧柴。

　　小俊就住在大山脚下，全村人都靠卖桑材为生。不过，打小俊记事起，他就没有见过父亲，只是听邻居们说，他父亲一次上山砍桑材失踪了。

　　这天，小俊和小伙伴们在村口玩耍，遇到邻居李大伯背了一根桑材回来。小俊一看，说，这是根烧柴。气得李大伯狠狠地骂他，小兔崽子，我砍了二十多年了，还不知道这是不是烧柴。小俊不服，跟着李大伯回到家，一剥树皮，树节子就露了出来。李大伯惊讶地摸着小俊的头说，这孩子真有他爸的天份！还真有他爸的天份！

　　小俊不解，回家问母亲，李大伯怎么说我有我爸的天份，我爸到底去了哪儿？母亲看了看小俊说，你爸从前和你李大伯一样，也是上山砍桑材的，有什么天份？

　　母亲的话，小俊也没多想，只是没事的时候，村里人都爱拉上他上山砍桑材。上得山来，找着桑树，也不用他动手干活，只是让他说说哪个是桑材，哪个是烧材。回到家中，大伙都要分一份钱给他。

　　能给家里挣钱了，小俊很高兴，可母亲拿着钱却总是唉声叹气。小俊想，是不是自己挣得太少了，等自己长大了，要一个人上山砍桑材，不和他们合伙，这钱就挣多了。

　　转眼，小俊已经十八九了，长得身强力壮，一表人才，三乡五里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不过小俊暗中已有了自己相好的姑娘，他悄悄对姑娘说，等他自己砍桑材，攒足了钱就来娶她。

　　小俊要独自上山砍桑材，母亲一听哭了，非让他和李大伯他们一起上山。

　　小俊说，李大伯他们上了年岁，腿脚都不利索，和他们走不到一起。

　　母亲说，那你和年轻人一起上山也行呀！

　　小俊说，和他们一起上山，砍下桑材还得和他们分成呢，自己才不和他们一起呢！

　　母亲哭着说，你怎么和你爸一个脾气，当初你爸就是不听我的话，非得一个人上山，才落了个至今没有音讯，你如今也要一个人上山，要是再有个好歹，我可怎么活呀！

　　听着母亲的哭诉，小俊口中应承着要和大家一起上山。可一上得山来，他就撇开大家，自己单打独斗。

　　这天，小俊一个人攀爬到悬崖顶，猛然看见一棵高大的桑树，从悬崖边冒了出来。小俊兴奋地冲到跟前，只觉眼前一晕，赶忙收住脚步，原来这个悬崖非同一般，是个罕见的倒三角形，突兀在外，仿佛一脚下去，就能把山石给踩蹋。站在崖边，小俊兴奋地打量着这棵高大的桑树，只见桑树随着斜斜的崖壁直刺半空，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桑树的枝丫大都朝着悬崖悬空的方向长，却有一根粗粗的枝丫伸向崖边，探探身子刚刚能够到。

　　看着这粗粗的枝丫，小俊眼一亮，这不就是传说中最好的桑材吗？想着能卖上个好价钱，他壮着胆，顺着树枝爬到树干，挥斧刚要砍，猛然发现，有几行字依稀可辨刻在崖壁上，他好奇地顺着树下到树根，仔细分辨着，只见上面刻的是“我为财，砍桑材，砍了桑材上不来。悔不该！悔不该！老天不许人太贪。刘俊”。“刘俊”，这不是自己父亲的名字吗？小俊记得母亲曾说过，父亲失踪后，才给自己改名叫小俊的，就是希望父亲能早日回来。

　　小俊仰首看看那高耸着的桑树，发现那根长长的桑材与树干连接处，有明显斧砍的痕迹。小俊又低头看看脚下，犄角处散落着发黑的骨架，骨架边还有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和一根长长的桑材。

　　看着这一切小俊明白了，当年父亲就是砍了这根桑材后，失去了从桑树到悬崖顶的唯一通道，又无人知晓，终于被困死在这里，临死前，用斧头刻下了这用生命换来的人生感悟。如今十几年过去了，自己长大了，被砍的桑材处也又长出了一根桑材，如果今天不是父亲刻的字吸引了自己，自己也会和当年父亲一样，想也不想就砍了这根与悬崖顶唯一相连的通道，这样，自己一个人无论如何也爬不上这倒三角的悬崖顶，也会命丧于此。想着父亲在这里孤独绝望饥饿而死，小俊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给父亲磕了三个头，感谢父亲用自己的生命救了自己一命，同时，他也明白了母亲不让她一个人上山的原因。

　　小俊爬上桑树，又顺着那根桑材来到悬崖顶上，回到家中叫来李大伯和村里的年轻人，拿着绳索，下到下边，收完父亲的遗骸，合伙把那棵桑树砍倒，不让它再祸害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