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者

　　1.

　　临近银行下班，一个女人从里面匆匆走了出来，一摆手就上了出租车：“去S县城。”

　　看到女人一副着急的模样，一定是刚取了钱，要去县城办急事。范明心里掠过一阵惊喜——机会来了。

　　蒙蒙细雨一直飘着。

　　县城和市区很近，只有几十公里。出市区没多久有一个小岔道，岔道通往一个小山村，比较偏僻，路两边灌木葱茏，也多有成片的树林掩映。

　　车到岔路口，范明猛地一打方向，车上的女人，先是“啊”地惊叫了一声，缓过神来后疑惑地问道，“你怎么拐弯了？县城一直往前走。”

　　“你不是想赶时间吗，前面有个近道。”说这话的时候，范明感觉不像是在回答女人的问话，倒像是自己在安慰自己。

　　出租车突然就停在了一个小路的路口。旁边的女人一下子紧抱着胸前的包，用惊恐的眼睛看着范明颤颤惊惊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范明迅速从坐垫下面抽出一把刀，放在了女人的脖子上，“把包里的钱，全部拿出来。”

　　女人先是感觉到锋利的刀刃贴紧在皮肤处的一种冰凉，后又听到范明的威胁，神经紧绷，由于过度紧张，已经语无伦次了：“你……你……你要干嘛……”

　　“不许喊叫。不许乱动。”范明的手用了点力道，女人已经感觉到了脖梗处的疼痛，皮肤似乎被轻轻地划破了。

　　女人把抱在胸前的包一下子丢了出了，身体蜷缩起来，惊恐地说：“你不要杀我，我把钱都给你了……”

　　范明一只手先把包放好，然后又在座椅旁边拿起一根绳子，女人的嗓子里还未喊出一个字，范明已经把绳子紧紧地勒住了她的脖子，他迅速的动作像个惯犯，一点都没有迟疑。女人死亡的过程，也是范明一直心惊的过程，毕竟这是第一次谋财害命，虽然在电视里看过很多这种镜头，但做和看是两码事，再说了，杀人本身就是天大的事，做这种天大的事，若说没有一点胆怯和心惊那都是骗人的。不过他心中有股气在往上顶着：搏一搏。要做就做的彻底，不能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谁知道今后会怎么样……

　　范明把尸体藏在后备箱里，开车返回原路，直奔县城方向，但他的车子没有进入县城，而是顺着省道一直往前开，最后岔道，进入另外一条通往一个山脚下的石子路，路的尽头，不仅有山还有一条很宽的河流，这个地方是范明去年送一个游客来这里才知道的，的确是个好地方，因为偏僻，也就很少人来，山清水秀寺深林密才是人们所喜欢的地方，而这地方，山不高水不深的，自然也少人来。车开到河边，四下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影，范明一阵暗喜：真是天助我也！

　　范明先在河边找了一块大石头，估摸着重量差不多，就搬到一个陡坡处，有陡坡的河岸，下面的水一定深。他把女人的尸体从后备箱里弄出来，然后和石头绑在一起，毫不犹豫地推了下去。水面在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后，随着尸体的沉没，一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几米之外已经看不清什么东西了。

　　回到市里，范明没有直接回家，因为回家也是一个人，老婆带着孩子回老家Y县了。Y县也属本市管辖，三年前30岁的范明在本市买了套房子，把户口以及县城的家人都带来了，因为以前在县城范明就是开出租的，他也没有其它的长项，到市里后范明只好还干老本行。范明的出租车一般不跑夜路，基本上都是晚上八点左右收工，他不想把自己搞得太累，钱有得赚就行，再说了钱总是赚不完的，有钱有闲，及时行乐，才不枉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但，范明收工以后，不会很快回家，总要找个地方盘桓一段时间，偶尔一次和一位同行去了一家娱乐场所，无意间染上了赌博，开始的时候只是想着玩玩而已，想不到赌博就像吸毒，一发便不可收拾，从开始的小赢一把，一步步陷进去，到后来的债台高筑，再也很难走出来。虽然中间有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但金钱的诱惑和不劳而获的侥幸心态，像一块磁铁紧紧地吸附住了范明的心。三个月下来，近十万的赌债让范明开始一步步走向深渊，由于债主追得紧，已经走投无路的范明决定赌一把，只不过他这次除了赌钱，也赌别人的生命和自己的运气，他暂时成功了。

　　范明坐在一个角落里，看舞池中男男女女们像吃了摇头丸似的在重金属音乐的节拍里手舞足蹈，若是平常他也会跟着节拍兴奋地晃上一会儿，但今天，他两眼发直地看着那群人，总感觉那是群魔乱舞，头皮也随着音乐的节拍，一阵阵的发紧，心里像是被雨点击打的铁皮屋顶，在毫无节奏的噼里啪啦中有一种恐慌像野草般疯长，让几天来一直在身体里恣肆的狂野兽性逐渐散去。他虽然怀揣着十几万现金，但并没有得到金钱后的满足与踏实，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神情漠然，傍晚时分的那股满腔邪气，似乎在被狂热的鼓点，一下一下的敲打罄尽。一杯酒下肚，范明的心里开始有了几分恐惧和后悔，此前被一个钱字蒙蔽的心灵，开始明朗起来。酒可以是激情的催化剂，但也可以是明心见性的点金石；它可以使一个弱者成为豪气冲云天的英雄，也同样可以让一个铁石心肠的强者，黯然垂泪。此时的范明，心灵已经完全屏蔽了外面的嘈杂，金钱的光泽在心中已经荡然无存，他先是有一种厌憎，厌憎自己，厌憎金钱，厌憎眼前的男男女女，厌憎现实，厌憎人生，甚至厌憎一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厌憎中他忽然感觉自己很孤单……他抱起双臂，往后一仰，身体紧紧靠在沙发上，心中随之泛起的是妻子的柔情与女儿的乖巧，还有县城父母亲点点滴滴的关爱之情。他想条分缕析地看清自己为什么会走上这条道，他想看清自己这么多年来一步步走来的艰辛和快乐，他想好好回忆一下曾经的过往里，那些温暖的记忆……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很无助，很伤心，很害怕，甚至是很绝望……

　　2.

　　小超的业余爱好是街拍，二十好几的小伙子，不去寻思着谈情说爱，偏偏喜欢穿越在人头攒动的闹市区，和冷清的小巷里，那些有关老故事的青砖红瓦间；从广场超市，到酒吧舞厅，随处都能见到他的身影。每天都是拍到尽兴他才回到自己的小屋里，然后一张张的查看哪些照片需要留下，哪些照片需要删除。他把喜欢的照片再配上简单的文字说明，放在网上，后来他又发现，有些照片经过PS一下效果会更好。

　　偶尔一次看到一组有关鬼魅的照片，感觉很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竟然还有很多人关注和留言，其中有一位像是小女孩的还天真地留言道：“怎么那些鬼魂全都是黑白的啊？”因为照片中的其它景色都是有色彩的，唯独鬼魅的身影是黑白的。这好像很符合民间传说中的鬼魅形象，但不符合好奇者的审美观。不久还真有一个叫“散仙”的人回复道：“大部分鬼魅的身影都是这种颜色：灰色的鬼魂是因为错过了投胎的时间，白色的鬼魂是无法投胎的孤魂野鬼，红色的鬼魂是遭遇不测的厉鬼……”看到这些留言，小超差点笑翻了，但也激起了他的兴趣，心中暗忖道：既然如此，那就来几张红色的厉鬼，吓一吓他们。

　　3.

　　还上赌债后，范明几天来除了白天拉客，晚上早早就收了工。他不再出门，因为一种恐惧与日俱增，让他害怕在公众面前暴露自己。从不酗酒的他，开始一进屋就先给自己倒上一杯白酒，先是在客厅里不停地变换着电视频道，搜索着城市的各类新闻报道，然后再回到卧室的电脑前，鼠标不停地点击搜索，像是要急于查询到什么东西，又像是一个无聊至极的人在发泄着一种情绪。感觉中手脚无处放，身体如坐针毡，心情凌乱不堪。

　　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的，而且来的是如此迅速。一周后的新闻中，赫然出现了女尸体浮出水面的惊悚报道，虽然报道中只是刚刚发现，而且由于尸体严重腐烂，已经无法辨认其身份和面目，但刹那间，心神不宁的范明被这些恐怖和惊悚的字眼所击中，虽然他在心里一直暗暗对自己说：要淡定。要淡定。但心率的加速怎么也无法平息。他开始做噩梦了。

　　范明感觉每天的新闻报道，都像是一把小刀，一刀一刀都刚好刺在自己的心上。警方侦破案件的速度更是让他瞠目结舌，先是通过女尸体乳房里的硅胶，查明了死者的身份和住处以及被人劫杀的时间和杀人者的动机。案件的侦破每天都被媒体跟踪报道，一方面警方提示知情者报案，一方面提醒犯罪分子投案自首，以求宽大……

　　范明深切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白天拉客每次碰到警车或警察，都感觉自己像被发现了似的，情绪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他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他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他在心里一直祷告着请求菩萨和神灵的庇护，虽然他不知道菩萨和神灵会不会保佑一个杀人者，但对生命的欲望和渴求，使得他不得不奢求各种能够度过此劫的平安符……他虽然想到了潜逃，但他随即又想，如果警方没有破案，自己一潜逃，岂不就证明了自己就是杀人者？那么以后老婆孩子怎么办？老家的父母怎么办？

　　没有开灯。范明一个坐在电脑前，不停的点击翻页，想让自己的思维暂时岔开。他也看到了有关鬼魅的图片和留言，觉得还有点意思，就开始仔细的浏览，并且还想起了小时候老人们讲的有关鬼魅的恐怖故事，说者说的有声有色，而听者却听的毛骨悚然，虽然没有见过，但听得多了自然就会相信。世上的很多东西你信它在那里，你不信它也在那里，哪怕是偶尔的存在，对于有些人来说也是重要的。所以，当你注定难逃此劫的时候，有没有它的存在已经没有意义了，而有意义的是，你既然做了某些见不得人或者说见不得光的事，就会在一种真假莫辨里缴械投降。

　　范明先看到了那段话，“大部分鬼魅的身影都是这种颜色：灰色的鬼魂是因为错过了投胎的时间，白色的鬼魂是无法投胎的孤魂野鬼，红色的鬼魂是遭遇不测的厉鬼……”他突然想到了小时候老人们有关鬼魅跟踪仇人侍机报仇的故事，也想到了聊斋里那些恐怖的片段，口中不禁地自言自语：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呵呵……呵呵……

　　一张图片赫然出现在了屏幕上，照片上的光线很暗弱，一个人坐在那里很颓废的喝酒，身后竟然是一个只有上半身，头发散乱，目露凶光，口鼻流血，穿着红色衣服的鬼魅……那喝酒的男人是谁？是谁？！是？！……谁？！……黑暗中的范明，嘴巴越张越大，眼睛越睁越大，大脑中嗡的一声，绷紧的神经，顷刻间崩溃了……

　　4.

　　小超正在早餐店里慢慢享用一碗八宝粥，一屉小笼包，身边另外两位老人的对话，飘入了他的耳中。

　　“看看这上面，上周那起杀人案破案了，凶手竟然是个出租车司机，才三十多岁，太可怕了……”

　　“你没看清写得是凶手自己投案的嘛。报道说是他在网上看到了一张鬼魅的图片才吓得投案的。诺，这里，你看看。”老人一边说，一边指着角落里的一张图片，旁边的小超很好奇，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嗯？这不是自己几天前放上去的那张照片吗。

　　“什么自己投案啊，人家公安局已经掌握了证据，正要抓捕他的……”

　　“那也是他先自首的。再说了，每天有个厉鬼在后面跟着他，他不自首，说不定哪天也会被厉鬼掐死。”

　　“你怎么还信这个，这世上哪来的鬼啊，那都是糊弄人的。”

　　“反正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坐在旁边的小超一下子笑喷了……

　　小超赶紧低头不停地咳嗽，两位老人白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声：“这年轻人，大早上的发什么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