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竹无名指一推，纸张轻滑越桌面，静候人一阅卷，顿时花香扑鼻，粉蓝互映，一笔一划，春色撩人，就差抹鲜红唇印，倾心吐意。身为中国百富二代，人一交游广阔，眼界高远，格局宏大，接触过一众英语诗人，其中不乏诗圈奇才，男女老少，名闻遐迩，兼读无数专业《一剪梅》英译，只从未见识此般珍品，温柔婉约，灵动自然，真情流露，脱口而出，精神完全忠于原文，却毫无中文痕迹，纵诗人母语英语，亦惊叹弗如。该作巧思细腻，字行间缠绵悱恻，少女心呼之欲出，不似男友代笔，难道是外国闺蜜？英语诗人鲜少，女诗人更少，人一自问为何居然错过。“翻得非常好，”他不禁赞美，“我看过最棒的版本，有这样的外国闺蜜，应带来让我认识。中国有个李清照，岂料国外也有一个，甚刚好生在现代，想必举手投足，气质非凡。我自认见多识广，竟不曾知晓，若能相见，一睹芳容，实三生有幸！”

“哦，”懿竹笑道，“那充其量二流翻译，临场发挥，咋被你夸得天花乱坠？本词末句既是千古名句，为求余响入霜钟，不押‘soul’，则押‘heart’，难凑成三组流水对，倘重新架构找韵，得靠人工智能，或调试算法，需点时间。”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握在掌心，把屏幕朝向人一，续道：“我的外国闺蜜恰恰在线，擅长唐诗翻译，宋词因比较复杂，犹需添砖加瓦，发明新模型支持。你考她唐诗试试，观摩下逼近一流的水平，除了杜甫，任谁作品均行，包括你个人自创。”

“宋词很复杂吗？”人一不解，好奇万分，“都说唐诗凝练，宋词豪放，为何宋词较难翻译？”

“豪放？”懿竹浅笑，“宋词长短交错，没有短句凝练，哪来长句奔放？万物尽是相对，宋词主打四言，回归诗经、楚辞、汉赋，又喜密集押韵，丝丝入扣，声声夺魂，凝练决不下唐诗。长短交错既为主调，翻译必随之对应，二言一步，三言两步，四言三步，依此类推，逐序减一，至七言断四三，破例减两区三二，句句嵌合，咬咬好音，方显宋词之美。初期唐代宋词，平仄押韵相互，一搭一唱，此起彼落，颇感新鲜。平韵昂扬，恰好英语抑扬；仄韵压抑，正巧英语扬抑。你说，这不是天作之合，汉英殊途同归？”

“是较唐诗高深许多，”人一未料懿竹博学多闻，心生敬意，尤感愧疚，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承认。

懿竹见势，忽地开口，手比自己：“所以我，便是你要找的李清照，能满足你一切荒唐幻想。词后乃山东大妞，婀娜曼妙，沉鱼落雁，冰肌玉骨，闭月羞花，说的不就是我吗？”她手机亮出易安画像，摆在耳边，让人一左右参照，悄问：“像不？”

懿竹机智敏捷，处事豪爽，言行出乎意外，令人往往印象深刻，迟迟难以忘怀，不知不觉坠入爱河。人一噗嗤一笑，脸红耳赤，急忙双手交握，掩住口鼻，细问：“李清照那么直接？”

“易安居士不直接吗？”懿竹哀叹，煞有其事，“你不了解她。李清照从小暗恋赵明诚，遂填了《减字木兰花》，深藏心中，不敢发表，当时未满十岁。十六岁那年，李家公开招亲，她两首《如梦令》倾城倾国，一时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戏码上演了一年之久，教多少公子哥儿扼腕，远道仰慕，不得其门，至此才慢悠悠宣布，自己喜欢赵明诚。易安十七岁出嫁，虚岁二九，求婚圆满落幕，彻头彻尾做了老公面子。”

“这也叫直接？”人一无形中有了自信，开始上下琢磨女孩。

懿竹见状，赶紧收敛，咳了一声：“一年，是很长的时间。没私下表白，互通默契，李清照不怕赵明诚吓坏溜了？易安《词论》直截了当，个性十足，她所有作品，亦或多或少表达了如何待人处世。你不肯考我闺蜜，我来！”她点了手机几下，又拿出一张纸，飞速抄了上官婉儿《彩书怨》（A Sigh By A Tinted Letter），趁机再秀好字：

　　叶下洞庭初　思君万里馀　　The way I miss you here is like　　Through leaves to peek a Dong-ting view.　　露浓香被冷　月落锦屏虚　　Our screens grow dark along the night;　　Our sheets turn cold beneath the dew.　　欲奏江南曲　贪封蓟北书　　I chose to pen a song for love,　　Though wished to play a tune of Wu.　　书中无别意　惟怅久离居　　It's never meant to rush a change,　　But life is hard when missing you.

人一瞧是上官婉儿，若有感触，当年四十的她，笔力远超十七的易安，人之常情。该诗对仗工整，不露斧凿，行云流水，浑然自成，浓情寄以淡笔，已臻大道至简，随心所欲不逾矩。他心中纳闷，为何《一剪梅》英译无法对仗，然《彩书怨》办到了？宋词缘起唐诗，韵律一脉相承，本质一体两面，其中到底有何蹊跷？吞了吞口水，人一启齿：“确实不错，只我依旧偏爱李清照《一剪梅》英译，毕竟它真心太美了。”

“那是当然，”懿竹浅笑，“李清照天赋极佳，非上官婉儿能比，别说一样不惑的《声声慢》秒杀《彩书怨》，十七岁的《一剪梅》亦过之无不及，两人水平天差地别，故拙劣翻译难掩优雅原文。可单比翻译实力差距，《彩书怨》英译高于《一剪梅》英译，因齐属中国女性的特有情愫，‘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算翻得贴切，而‘此情无计可消除’光挺有创意，不在一个档次，一目了然。”

“嗯，有理，”人一将两张英译摊在桌面，左右参照，逐渐看出端倪。“我有个问题，”他问，“为啥《彩书怨》翻译对仗，但《一剪梅》不行呢？同为人工智能操作，唐诗、宋词何以相异？”终究人一怀疑懿竹，不认为随笔能这般发挥，暗忖她事先译过。

“排列组合问题，极简单的数学，”懿竹仿佛轻蔑，“四言比五言凝练得多，翻译对仗自是较难，所以七律又比五律好翻很多。”

人一智商一七三，立明白懿竹意思，然她远在两百之上，能力速度尽匪夷所思，令人深感压力巨大，硬愣了半响。

懿竹见他不语，又拿起那六道题，一字一句慢吞吞吐：“要知道，我翻译诗词，仅随便玩玩，倘非为了锻炼人工智能，根本不屑去碰。就你那三流三脚猫水准，还一副认真德行，满口诗琴书画，实非常抱歉，我看不上眼。这六道题，反有点意思，题目不难，却谆谆善诱，用心良苦，想必出题院士很喜欢你。噢，对了，差点忘记，我说不难，是对我而言，可这些题好歹博后程度，拿来刁难你本科生，未免太苛，故唯有一个可能。你老爹物理博士，毕业失业，后自行创业，白手起家，晋身中国百富，遂痛定思痛，欲阻止你重蹈覆辙，教你知难而退，只惜他太久未接触物理，今非昔比，自己出题无能为力，方找了某某某院士帮忙。院士恰好熟人，认识你，也喜欢你，想栽培你，出题不行太简单，否则瞒不过你爹，光能在题目里多藏暗示，指望你做题有迹可循，不致太过离谱，免得献糗，而你纵使真为朽木，不可雕也，亦起码学点物理思路，向顶级物理学家看齐。就是，凭你杨人一交游广阔，狐群狗党一批，居然会找不到导师，全靠志远协助解题，的确做人手段太高，外人难以明白……文科，你不行；理科，你照旧不行；商科，尚挺难说。这位人一一无是处，偏偏老爷子有钱，继承杨氏集团，只要不任意挥霍，哪怕庸才，守成决非问题。好呗，我看你确不是个料子，下午立马办理转系，滚商学院去，让老爹放放心，总算善事一件。”

人一家教不错，并未愤怒，倒觉懿竹有理，独心中不平，仍不甘放弃物理，打算送客，便站了起来。

“欸，”懿竹不慌不忙，拉住他手，“你现在需要个导师，又想要个女友，大名鼎鼎李清照就在跟前，竟考虑撵人？”

“不怕我玩弄感情？古今中外，哪个公子哥儿认真过？亏你聪明。”人一一脸严肃，心事万千。

“怕啥？”懿竹得意，“你我皆十九，岁数相等，相处两三年，如毕业赴美前不娶我，大伙好聚好散。届时你我才二十一，愁单身一辈子？年轻即本钱，道理不懂？”

“你不肯陪我赴美？”人一试探她。

“哈佛硕博连读五年，”懿竹浅笑，“到时我二十六，你还不娶，不觉对不起人？况且，志远跟我隶属准绝，不然干嘛低调？既然不许出国，你寒暑假得回国看我，保持联系，行夫妻之实。反正你最终继承父业，寒暑假回国经营人脉，担保比待美国值，不算为我牺牲。我这水平，其实也就一般般，你少见多怪。中国十多亿人口，顶级女子才貌双全，断不下百位，因此你爹中国百富，儿子娶个中国百娇，岂不甚好？我身份本需掩护，嫁进杨家，成豪门贵妇，不易遭外人怀疑，兼有好日子过，不更快哉？所以今天帮你破题，你将能不顾父亲反对，继续追求物理，解燃眉之急。你爹真要追问，很简单，告诉他举凡高科技产业，晋阶世界五百强者，九成创办人理科生，包括谷歌、微软、脸书、特斯拉、华为、腾讯、小米……家喻户晓，耳熟能详，无论你走哪条路，我定全心全力支持你。”

“成交！”人一万分爽快，像极个生意人，偶瞥志远一眼，似乎内里愧疚。

“没事，”懿竹抢过，“一年前他绿了我，现在咱们扯平，算了了件事。”

“没事，”志远叹息，不愿抬眼，“天涯何处无芳草，是该了了这事。”

“别担心，”懿竹笑笑，“志远身边美女如云，明天带你认识些，多拜几位美女导师。老实讲，我不担心志远，倒担心你。清华工计，北大理文，北大四疯人院驰名全国，各为数学、物理、化学、生信，竞赛年年吊打清华。你专攻物理，不来北大，偏去清华，却又逃避凝聚态，倘能力不足，并非虚荣，尚有话说，但之后赴美连读哈佛硕博，令人费解。专攻物理，首选麻理、加理，否则斯坦福、普林斯顿也行，而你居然独钟哈佛，还硕博连读，青春这样挥霍的？怪不得老爷子劝退你。”

《虹愔卷一甲子：天合人一》《虹愔目录》《虹愔卷一丙寅：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