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丽阳

　　中午时分，初冬的阳光灿烂地铺洒在小镇的街头，下班之后，习惯性地想要回家打盹儿，走到十字路口，看到不远处的古老拱桥和学校时，禁不住又停下了脚步。

　　桥是集镇和附近的村相连的交通要道，有多年历史，它静静地躺在沮河之上，灰白的皮肤逐渐脱落，呈现出斑驳的不规则花纹，每天接送女儿上学时我们都会行走在它上面，有时教她认桥的结构、形状，给她讲桥的作用，有时引导她欣赏河边矫健的杨树和飘落的黄叶，有时让她观河水的颜色、深度和流向，有时带她一起看附近的稻田和校园以及校园后面高山上的烈士塔。

　　之所以停下脚步，是心里充满了愧疚感，因为，孩子早上吃完饭后，不是立马出门上学，反而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寻觅什么，却恹恹地又走到客厅，问她找什么，她却又想不起来似的，急地大颗大颗地掉眼泪，我问了她几遍，仍是掉泪沉默，想到上学、上班都快要迟到，禁不住生气地打了她。虽然后来还是去了学校，然而我却心疼了一个上午。

　　女儿离满6岁还差几个月，开学的时候我找校长说尽各种理由劝他收留她到一年级读书，比如说，个子太高、幼儿园已经读了几年了，说她很懂事，早早就会数数了等等，又说校长您是她父亲的老师，您就是她的师爷，您更得通融了，总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校长最后充满人情味地破格录取了她，练练叮嘱，那你可要保证她学习要跟得上啊！我慌忙连声道谢，口中承诺着，嗯嗯，我保证她学习跟得上。女儿在旁边也高兴地跳起来，一向腼腆的她极其罕见地仰着小脸仰着头对着校长乖巧地说，爷爷，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对方无奈又欣慰地笑着轻叹一声，让我们赶紧去交学费。

　　说来，女儿还算听话，那天天公不作美地下着中雨，从早上一直下，临近中午我带她报完名，办了饭卡后，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混入拥挤的人群，许多的家长拉着孩子，手上提着滴着雨滴的伞，女儿新鲜地瞅着教室和新同学们，默默地略带羞涩地紧紧挨着我站在一个角落，一个多小时后，分班的海报跳出来，我和她一样兴奋地搜寻着每一个教室门口的名单，确定了她分在3班后，我问她，宝贝，你做好准备没，妈妈得返回单位上班了，你能行吗？她害怕又坚强地点点头，瞪着黑幽幽的眼珠，咬着嘴唇，艰难地张口，嗯，我可以，说完就挥着小手跟我说拜拜。

　　我虽然回到单位，但仍然悬着心，总担心孩子不习惯，没有幼儿园老师那样带着她上卫生间，会不会找不到呢？到了吃饭时间，会不会不知道怎么排队打卡端饭？口渴了会不会自己去拿杯子接水？所有的担心让我终究决定中午再去一趟学校，看看她到底咋样了？当我怀着担忧的心情走到校园，先到食堂，小孩子们有的还在餐厅吃饭，有的手里拿着火腿馍馍，有的正在操场一角的开水桶边接水，雨虽停了，天气仍然阴阴的，但小孩子们的快乐却将校园盈满了温暖的气氛。我四处搜寻着孩子的身影，只见不远处的两个小女孩，一个扎着6个小辫子，一个留着萌萌的妹妹头，你挽着我的胳膊，我挽着你的，紧挨着身子在大大的操场上调皮地走着S形路线，两个小家伙因为笑着不时地仰头晃脑，远远看去，真像两个忘情说笑的小疯子。我一看扎小辫子的就是我女儿。此刻，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被感染般地几步追上去拍着她们的小肩膀问，嗨，你?z吃饭了吗？她们大笑的脸赶紧收紧，一起喊着妈妈，阿姨，一边问，你怎么来了？我说，来看看你们呀，都吃饭了吗？两人一起点头，嗯，吃了，吃了好多呢，学校里的碗比幼儿园的碗大，我的肚子都撑破了，女儿说着，故意搞怪地撅起自己的小肚子给我看。我问她，你们怎么打饭的，第一次打卡，谁教的？两个小女孩积极地回应，老师教的，老师让我们排队，教我们打卡。那样子完全没有初到陌生环境的难为情。我心里默默地惊叹，这些小家伙们，适应能力真是超出了家长们的想象，现在的小孩子比我们当初聪明多了。

　　看着她在校园里如鱼得水地和小伙伴们玩耍，谈笑，落落大方的样子，我禁不住想起她上幼儿园第一天的场景。那时她还不满三岁，个性着急的我，找到幼儿园院长同样是一番苦苦请求，院长才看在大家都是上班人，没太多时间照顾孩子的份儿上，不情愿地收她入学。那天的场景颇为壮观，孩子穿着一套崭新的韩版长袖T恤，齐耳短发，头顶上扎着一个小小的细细的辫儿，还卡着一个卡通卡子，矮矮的，脸蛋粉嘟嘟的，活脱脱一个可爱大王，送她进教室时，她非常警惕地拽着我的衣服，生怕我溜走，可是眼神又十分贪玩地打量着周围新鲜的一切，彩色的小桌子、小凳子，贴着动物、花朵的窗子，划了五颜六色图案的黑板，空调，教室隔壁的一张张小床……很多的家长的不舍地留恋在教室外，老师说，你们都赶紧走吧，老站着，也不是办法。我赶紧趁孩子不注意，扯去了她牵着我衣角的小手，一个箭步走出门外躲起来。“砰”的一声，老师关上了门，只听屋子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大哭，老师又把窗户的窗帘放下一大半，我偷偷地低头从窗下瞄进去，所有的孩子手足无措地仰头大哭，有的干脆叛逆地跳上椅子，蹬上桌子用力地扯窗帘，敲打窗户。而我的孩子，也许太小的缘故，竟然眼巴巴地边哭，边伸着两只胳膊，跟着老师乖乖地说，抱抱，抱抱，我叫Z丽阳，送我回家。我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悄悄狠心地继续躲在一边，抹着激动的泪水。

　　之后的每天早上她几乎都在求饶，不去学校，一个月后，因为经常哭，影响上课，老师气不过地把她先安排在教室隔壁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第二天说什么也不去了，无论是抱，抬，全部都不奏效，后来才听说因为此事，大抵是让她失去了安全感，产生了抵触情绪，找了一个机会，专门跟年轻的老师沟通，对她慢慢耐心才逐渐不再说不去上学。哭哭啼啼半年之后，下半年像突然变了个人一样，主动按时上学，按时完成老师布置的手工作业或是唱歌跳舞，大班时竟然还能配合老师主持汇报课，儿童节时，每次参演节目，小腰肢，活动起来跟经常跳广场舞的我都有一比，看了之后甚是欣慰。 (经典语录大全 )

　　这天午后，走在桥上，回想起女儿一路成长的点滴，心头充满了幸福感和成就感。一直以来，觉得自己似乎没做过什么得意的大事，想来，生出宝贝丽阳该算是自己这么多年来最得意的“作品”了。

　　开学几个月了，第一周中午去探望孩子后就再没去过，带着给孩子致歉的心态再次悄悄走到她的教室，一个小女孩看到我礼貌地喊着阿姨，然后赶紧转身大叫着宝贝的学名，她看见我，乖乖地迎上来，眼神里还带着被打过的难堪，像是自己做了错事，想要认错般，我拉着她的手坐下来，一群孩子围着我，我问她，上午为什么哭，到底忘了带什么，她仍然怔怔地望着我不敢说，我问围着我的小女孩们，Z丽阳同学上午来是不是忘了带什么东西呀？嗯，是的，阿姨，她忘记带沙瓶了，边说边跑去把自己桌子上的一个瓶子拿来给我看，就是这样的，阿姨，我们上体育课用的。我一看，是一个矿泉水瓶子，里面装着沙土，突然就想起家里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我曾经以为是她想着搞的怪动作，有次，差点当垃圾扔掉。明白了一切后，我拉着她的手，对着小朋友们说，你们在家里要什么，是不是会跟妈妈说出来呀？她们都点头，我说，宝贝，你听见没，要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只哭不说，别人怎么一定猜得到呢？她点点头，算是记住了白白挨打的教训。

　　其实宝贝丽阳一直以来算是比较让我省心的。有人曾经问我，为什么取名丽阳，听起来有点普通。我总是重复着说了很多遍的一个理由：宝贝出生的时候时近腊月，天气寒冷，我在医院待产时，连续几天天气阴冷，在动手术那天，当我听见孩子的第一声啼哭时，医生把我盖好，从手术室推到病房，护士拉开窗帘，一抹耀眼的阳光从高空透过透明的玻璃照射在病床上，宝贝躺在我的身边，心情无比愉悦的瞅着怀中的婴儿，双眼皮，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小小的嘴巴，圆圆的脸蛋，真美丽啊，于是脑子里就蹦出“丽阳”这个词，我渴望她将来既美丽又阳光，知道内外兼修，乐观地成长、生活。也许这是每一个作为母亲的女人对孩子最自然的期盼吧！

　　宝贝出生一个半月后，我因为资教期限未满，必须赶去外地学校继续任教，当时她奶奶因为要照料家里无法抽身，我们只好决定把她留在家里喂奶粉，离开的前天晚上，她照例啼哭着要吃奶，我忍不住就要抱着她哺乳，她奶奶劝道，别再喂了，不让她适应一下，明天咋走得开呀？记得准备断奶时，被抱到一边的宝贝眼泪汪汪地对我投来疑惑无辜的眼神时，我的心就像被剐了一般，看着她，无比不忍。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离开的时候，宝贝早早被她奶奶穿好了衣服，在火笼里，沉醉在被牛奶代替的母乳的甜蜜中，边吃边沉睡着。

　　到了学校一切就绪好，白天忙着上课，晚上时，被奶水胀痛的我，一遍遍从梦中醒来，想着自己有奶却不给孩子吃，太残忍了，可是我不能强迫她奶奶放弃家里年迈的老人和一切，唯有将对孩子的思念化成不忍奶水消失的行动——一遍遍用吸奶器吸出涨着的乳汁。母亲电话问我，奶回了没有，我终于忍不住哽咽着说，妈，我想给孩子喂奶。电话那端的母亲听到我的声音也遗憾地说不出话来。人们都说，母女连心，我母亲定是能感受到我的心痛和不舍，所以次日一早母亲就给我电话，孩子，妈妈和爸爸商量好了，孩子吃母乳抵抗力强，无论怎么样，都要让孩子继续吃母乳，我去给你带半年孩子，你爸爸身体还行，让他先照顾家里。

　　就这样我和宝贝在分离一周后，又重新见面，她的爸爸和我的母亲一起过来把这个可爱的天使又送到了我的面前。每当我上完两节课就跑回宿舍给孩子喂奶，她一边吃奶一边蹬着小腿，一会儿含着乳头吃，一会儿又调皮地吐出来，看看周围，炫耀般地再含到嘴里。可能是奶水很足的原因，宝贝长得很健壮，几月下来下巴足足有三层，小脸上、小屁股上，到处肉墩墩的，皮肤白白的，滑滑的，我的学生们在下课的时候都争抢着到宿舍抱着她到校园里转悠。

　　那年7月，我资教结束，她也满7个月，考虑到要回到都市重新找工作，我们再次决定把她放到老家，由她奶奶帮忙照看。老人活很忙，经常背着竹背篓带着她到处给乡亲们帮忙种田，有时候在自家田里干活，就让她坐在靠椅上，不让她动，然后一边做活一边跟她聊天，虽然她听不懂，但是很配合地坐着不动，除非要尿裤子了吼一两声。分离近两个月，我回去看她时，宝贝已经几乎不认识我了，但看到我仍然很亲切，要我抱，要我牵着她的小手学走路。

　　每当放长假，每次回去看她，她都变了个样子，不同的是，每次我走时，她都一副淡然的样子，陪着她时，能感觉到她的快乐，但离开时，她失落却有着大人般的淡定，许是习惯了父母不在身边的成长日子。

　　两年后，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她，我辞去了都市里教师的工作回到了婆家所在的乡镇改行做了一名普通基层公务员。

　　我有更多的时间陪着宝贝，见证她的快乐，她的脾气，分享她成长的点滴。早上7点钟起床，帮她穿衣服，带她吃早饭，送去上学，中午她在学校就餐，我在单位就餐，晚上陪她写作业，给芭比娃娃换衣服，一起看动画片，看《天天向上》，9点之前哄她入睡，自己再翻点杂志看看，上上网。闲暇时，带她一起到广场逛逛，玩玩，买点课外读物，偶尔带她一起出去旅游。

　　陪伴孩子的日子平淡却很知足，希望我的宝贝——丽阳开开心心享受长大的过程，将来成为一名美丽而阳光的知性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