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青春岁月

　　“奶奶，这个是什么啊！好漂亮！”

　　七十岁的苏月对任何事物都没有新鲜感了，“孙子，啥东西啊？拿过来奶奶看看！”耳不聋眼不花就是最大的福报了。接过孙子手里的东西，苏月的心沉了一下。

　　流年似水，这小巧的木梳，还是那种沉绿色，着手冰凉并且沉冷，就像那个人一样。

　　那年那月，苏月读高中，婆娑的树影撒下斑驳的陆离的影子，一个个英语单词读过，默念着那些字母的组合。

　　“嘿，你快撞墙了！”

　　“sorry！”

　　“是墙，不是我。”推一推快滑到鼻梁骨的黑框眼镜，苏月这才看清楚面前的少年，蓝裤白色短袖衬衫，一头卷曲的黑发桀骜不训地挺立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左侧嘴角微微咧一列。

　　“刘水，谢谢！”这是本班学霸级人物，苏月虽然在文科班认识不了几个人，但是这个帅帅的学霸她还是知道的，因为，班级名次表上，苏月、刘水的名字一直在最前面，只是有时这个在前，有时那个在前。

　　“喏，这个拿去。看看你那一头乱发，跟茅草垛子似的，将来谁敢娶你。”

　　少年摊开细长的手掌，红润的掌心里是绿莹莹的小发梳，不大，刘水的手掌心完全可以握紧。发梳上雕刻着月亮流水的图案，很是精致。苏月只看一眼就喜欢上它了。只是，因为是刘水的东西，苏月不敢伸手。

　　“我的头发不用你管。”冷冷地一句，但是脸已经红了，低垂下头去。

　　“我是说，你需要它。”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我和你不熟。”

　　“如果我喜欢你呢？”

　　“如果我不喜欢你呢！”

　　“好了，不斗嘴了。老师来了。”刘水把梳子塞到苏月手中，一溜烟儿跑远了。

　　苏月把梳子搁在几何书中，一直当做书签使用，梳子的功能也并没有发挥出来，因为再有十几天就是高考，这该死的高考！

　　发梳，也没有顾上细看，夹到书里忘了。

　　七月流火，黑色的七月七日，是所有七零后的深刻记忆。结束了，终于结束了，一切又归于平静，整理书籍的时候，那把发梳掉了出来，原来发梳的另一面是一行小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高山流水可有和歌？

　　读文科的孩子还会不明白这一句话的意思？只是，苏月当时也没有看到，一切太突然了，苏月还没有来得及考虑自己的事情，只是高考就已经折腾得人都半死不活了，那种青春的萌动只能凭借自己的毅力去压制下去。青春是用来挥洒汗水的而不是用来挥霍年华的。这个道理苏月懂！

　　八月份陆续收到大学的通知，很巧。他们在同一座城市，一个医科大一个师大，谢师宴上再一次相逢。

　　“苏月，你头发长了。”的确，那头黄发已经被轻轻松松地挽成了马尾辫，只是有些短，苏月想把她留成披肩长发。

　　“苏月你知道吗？这梳子来自于阿根廷，就是一块难得的绿檀木，在匠人手下，被精雕细琢，方成珍贵之物。梳子与发丝有默契，每梳一次，青丝就顺滑一分。梳子制作完成时，便随因缘到值得的人手里，大小刚好手握，冬日不冻手，没有静电。绿檀木特有的天然油脂，会随着日常使用，默默滋养发丝。这是种梳子曾经盛行于阿根廷宫廷，一梳难求，我表姐出差带回来的。”苏月佩服刘水的学问，不愧是准医科大的学生，只是……

　　“我不知道你这梳子如此贵重，明天我还你！”

　　“既然送给你，就是它应该属于你。”刘水再一次强调。

　　“那好吧！”苏月说，她并不讨厌他。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他们牵手了。

　　青春岁月总是那么美好而短暂，短暂的让人还摸不着头脑就消失掉了。只是那把绿檀木梳，握着盈手，用着顺手，苏月看到绿檀木梳就像看到刘水一样，所以大学生活并不孤独反而充盈了许多。那头黄黄的头发已然变得黝黑发亮，飘在腰间的发丝闪烁着青春的光泽。

　　大三那年室友们开始讨论未来的路，她们这一届师范大学毕业生，按照规定是国家包分配的，回原籍或者户口所在地教书的。可是苏月觉得应该再读几年书，因为研究生留市的机会比较大一些。在省城生活了三年的苏月真的不想再回到郊县了。看看自己周围这五个女孩子:莫小菲，本来就是市里的孩子，毕业直接回母校十五中任教；王莉莉，谈了个市里的男朋友，毕业就结婚回县城；王璐，中文系毕业去《语文周报》编辑部；李亚杰，已经准备考研了；苏童童，已经和市私立一中签订协议。好像大家都有了后路。摆在苏月面前的就是要么考研考上留市，要么回家去县城教书。

　　二、一曲哀歌

　　一边备考一边需要联系实习单位，学校有统一安排，她们宿舍六个人都去四中实习。四中是市里重点中学，幼小初高一贯制的学校。

　　夏天过去了，秋风还没有那么凄凉。穿着连衣裙的六个女孩子，一律都是披肩长发，从学校到四中只有两站地，她们六个一直都是肩并肩在走路，以至于刘水说，他多次看到在马路上走路的苏月的背影，最外边的那个肯定是苏月。“可能习惯了走外边了！”苏月微微一笑。“你啊，就知道心疼别人，都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女孩子太善良了不好。”“不是还有你吗？”“是啊，是啊！可是我不是总在你身边。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一辆汽车擦身而过，刘水紧紧攥住苏月的手，苏月明显感觉到他手掌心都是汗水。“不至于吧！”苏月微微笑笑，安慰刘水。

　　“你啊，就不能让人省点儿心。”

　　“你有计划将来怎么办吗？我们是回县城还是在市里？”

　　“当然在市里！生活条件比较好。”

　　“可是，我马上就毕业了，你还有两年呢！”苏月有些发愁，他们都是农村里的孩子，没有那么多能力左右自己的前途。这是俩个人交往以来第一次不得不讨论将来的问题。更多时候，他们都是在林荫小路上一边走一边谈，那些装饰的豪华的咖啡厅冷饮屋，不是他们能消费得起的。因为现在每一年的开销都是父母给的，那些钱是父母汗水摔成八瓣换来的，刘水拽过一把树叶，狠狠地摔在地上。

　　苏月到现在才明白生活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子总是阳光明媚，前途未卜前路茫茫。

　　实习的四中环境优雅，老师们就像大哥哥大姐姐一样照顾这些还在上学的大学生，高一的学生有思想但是喜欢年轻人，她们六个很快和学生打成一片了。苏月发现有一双眼睛总是在盯着她，她多少有些不自在。体育老师任行看苏月的眼神总是怪怪的，每一次谈话离苏月特别近，苏月很是不喜欢异性近距离和她说话。

　　在大家共同努力下，实习期结束的时候也是期末考试，她们所带的班级都比原来有进步。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是分别的日子也是庆祝的日子。一家中档的酒店里觥筹交错，为这短暂的相逢也为即将的分别，举杯共饮。苏月不喝酒，以茶代水。任行坐在苏月身边，有两次为苏月夹菜，苏月的脸上有些发烧。这一顿饭一直吃了三个小时，男老师都有些醉醺醺了，任行连站都站不稳了。“苏月，送我一程好不好？”一米八几的小伙子说，苏月不忍心拒绝，也没有答应。教务主任说；“苏月，拜托你把这个帅哥送回家把。穿过汇龙街，怡景花园就是他家，不过两站地。”

　　苏月点点头。任行先行离席，和大家告别。他摇摇晃晃在前面走，苏月一直跟着他，不远也不近。夜色已经很浓了，月亮高高地挂在黑色的天幕之上，风停了雨住了，空气是那么的清新。雨水冲刷过的路面是那么洁净，路面的积水折射出大楼的霓虹灯的色彩又是那么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着几分诡异。

　　忽然，任行不走了。苏月差一点就撞在他身上。他一把抓住苏月“扶我一下！”酒气喷得苏月只想呕吐。看着他踉跄的步伐，苏月还是由着他抓住自己的手。就这样一步一步挪。

　　终于到了任行住的怡景花园，楼层的灯光有的亮着有的已经熄了，夜色更深了。“扶我上去！”苏月很是不喜欢这种命令的方式，但是想到他喝多了，也没有过多计较。

　　22楼终于到了，苏月长出一口气。

　　“很为难吗？”

　　苏月摇摇头。

　　“帮我打开门！”

　　看着摇摇晃晃的任行，苏月还是比较听话的接过那串钥匙，因为他开了三次都打不开门锁。

　　“开了，你进去吧！我该回去了！”

　　他一把把她带到门里，随手关上门，锁死。

　　胳膊把她圈住，“可以正眼看看我吗？这房子是我一个人的，你如果同意，就是我们的！”

　　苏月吃惊了！用力推一推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虽然喝多了，但是力气很大，反而握住她的手，虽然一路上一路上他几乎是一直拉着她的手。

　　他的脸并不难看，只是一阵阵的酒气着实不是苏月喜欢的。

　　“答应我，工作我也会帮你安排的。”

　　这算什么？求婚，卖身？苏月心底里在冷笑。

　　“你放开我！”

　　“答应我，就放开。否则，今晚别走。”任行一直话都不多，苏月感觉今晚的宴席有些鸿门宴的感觉，也许一开始就坐错了地方。

　　任行太危险了，还是先离开他最好。点点头，“你真的答应了！”“你喝多了！”“没有，一点儿都不多，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为什么你不正眼看看我？刘水有什么好的，他可以给你房子给你工作吗？”“你……不许你这样说他。”“苏月，现实一点儿好不好，我都会给你的。”

　　没有想到任行会了解这么多，只是苏月喜欢的是刘水！

　　“答应我！”

　　苏月看到时针已经指向十一，必须想办法走。

　　可是，他一只手握着她的两只手，另一只手臂把她圈在墙边。

　　这个距离这种姿势很危险，没有等到苏月来得及多想，任行已经开始下一步动作了，他在亲吻她的头发。哦，那绿檀木梳梳了四年的齐腰长发，眼泪从眼角滑落了出来。

　　那一晚，苏月几乎不知道是怎么离开那个房间，衣衫的凌乱和头发的散乱苏月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疯子，她已经配不上刘水了。

　　一切都是那么顺水推舟，任行把红色的结婚证书和紫色的户口本交给苏月的时候，少女时代结束了。

　　三、转山转水

　　城市里的生活也不像苏月想象的那个样子。处处是钢筋铁骨的建筑物，同事们相处起来也不是那么单纯，市里的婆婆对孩子都是放手。当苏月心灰意冷之时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是不是对的时候，她怀孕了。

　　十月怀胎，几乎都是在吵闹声中度过的，任行一直是忍让的态度，使苏月有气儿也没处撒，儿子的出生，使苏月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孩子身上，总算有了笑脸。生活中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虽然琐碎但是并不单调。只是夜静人深的时候，想到刘水，还是有几分酸涩。自己的不辞而别，不知道会给他带来多少伤害。哎！已经三年了，估计都会忘掉自己的。

　　带孩子的日子好像把心都操碎了。儿子生病的时候苏月恨不得生病的是自己，任行说雇一个保姆，苏月坚决不同意，还是认为自己带大的比较好。市里的婆婆和农村的婆婆不一样，苏月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从婆婆看自己的眼神苏月就感觉到好像自己沾了任家多少光似的，直到儿子出生这种状况才好转一点儿，但是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前后张罗的都是苏月。好在苏月从小都干惯了，不去计较什么。也是因为苏月的乖巧懂事，任行干的有声有色，先是在贫困山区支教一年，返回四中的当年被提为副校长，一家人小日子过得倒是有滋有味。

　　但是，苏月发现，任行最近回来的特别晚，每天都是晚上十一点之后才回来，一身的酒气，回家手机关机，立马就去洗澡。

　　苏月的感觉很敏锐，任行的心里不仅仅在家里了。苏月的痛苦无处诉说，但是任行从来不说“离婚”，而且再晚哪怕是凌晨两点半也会回家的。苏月看看怀中的孩子。泪，只有一个人咽下。

　　于是失眠，于是头发大把脱落，那头乌黑的齐腰长发，早已经变成齐耳短发。鬓角出现了白发。“失眠”就像毒蛇一样牢牢缠住了她。紫檀木的梳妆台上的玻璃镜子反射出清冷的光芒，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才三十七岁的中年妇女苍老憔悴的和七十岁的老太太没有什么区别了！更重要的是苏月生病了，全中国大部分女人都生过的病——“乳腺增生”。后背和脊柱发痛，胸闷气短，尤其是来例假那几天，生不如死。

　　这就是自己要过的下半生？

　　社区有个公益讲座，苏月上班是匆匆瞥一眼，也掏出手机扫了一下二维码，这是一个关于治疗“乳腺增生”的公益讲座，虽然已经服药半年，但是还没有彻底消除肿块，苏月还是想了解一下中医疗法。

　　扫的二维码是讲座专家的公益群，晚上群主在微信上加她，备注是刘水。

　　苏月的手有些发抖，山不转水转，转来转去，这个世界太狭小了，这个城市太小了。

　　四、温柔世界

　　“你还好吗？”

　　“好。”苏月在手机上打下一个字，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真的不想和刘水聊天。

　　“那个梳子我一眼就认出了。”

　　“哦。”

　　是的，苏月的微信头像是那把淡绿色的梳子，只不过多了两条血红的流苏。

　　“我必须得告诉你，否则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梳子是我卖血换来的。”

　　苏月差点儿把手机掉了。

　　“160元，我还没有工作啊！一直想把最珍贵的东西送给最心仪的女孩子，也可以牵手一生的女孩子。可惜，你要的我给不了你，你的离开我可以理解，我不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