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

桑桑猫升级了，在没有送灵环的情况下亦可操纵苍蝇无人机群行动。她重返半山道，汪绣雯的房子，与一个影子聊了骆教授离开蛋壳城后的经历，和三十而疫之人的出路。

在那之前，尹力波升入九人监察组，却被姜思萌视作叛徒。

本文首发于未来事务管理局“不存在科幻”（non-exist-SF）公众号

王克 | 剪辑师，喜欢躲在静谧的暗夜，透过时间线冒充笨拙的上帝。

天人五衰

三十三 秩序

全文约2550字，预计阅读时间6分钟

尹力波打心底畏惧正面冲突。无论是在蛋壳城的城里城外，每遭遇需要抄家伙动手的场面，眼前总是浮现父亲胖揍母亲，或父亲被混混刺死的景象。在升入九人监察组的那天，当他被姜思萌斥作叛徒，继而遭到暴风般的袭击，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结果自然是狼狈逃离。他逃得连滚带爬，从公寓一路到小车里，眼泪鼻涕挂了一脸。

幸好那副怂样儿没让第二个人看到。

冷静过后，尹力波动用监察员的权力，征调猫头鹰系统记录，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姜思萌的藏身之处。

好嘛，你以为躲在罗冶的地盘儿就没事儿了？罗冶啊罗冶，亏我还拿你当朋友！

尹力波拿出监察组的老头儿赠予的手枪——当时他太激动，竟忘了问对方的名字——装入三发子弹，便出了门。

路上，等红灯时，尹力波瞥见路边一个满头卷发的男孩。他盯着那头红色卷发，时间逐渐凝固。倏地，眼前的世界模糊扭曲，冷风刮过，楼宇气化于无形，路面变作一片汪洋……

那是海边小镇解除封闭的第一天。

天空阴云密布，不时传出阵阵雷鸣。几只仓惶的海鸥低空掠过，顺带发出尖厉的嘲讽。

瞧底下那群傻子！

海鸥的刻薄不无道理。瘟疫余波尚存，阴冷的海风已经拦不住蜂拥而至的城里人，挤满整个海滩。可是这群在水泥森林里憋坏了的家伙，对沙子和海水没有丝毫兴趣，不论男女老少，全都瘫在躺椅上，戴着厚厚的目镜，吸取着线上直播输出的廉价快感，哪怕有鸟屎落在身上也浑然不觉。

尹力波在滩头慢慢踱步，这是他被调到此地，头一回看见这么多人。黑压压的人群，全都一动不动，仿若进行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群体祭祀。怪异的静谧，倒让他觉得安心。

秩序，在那个时候，弥足珍贵。

尹力波抬头远眺，视野里唯一在动的就只有海滩尽头的LED广告巨屏，在其中著名影星张海娜扭动着妖娆身姿，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广告歌——

超贝娱乐，超倍快乐！

关注超贝娱乐，今天不许不快乐！

不久前，网络上就已经出现溯源的行动，矛头直指超贝基因，什么“瘟疫是超贝基因的生物实验事故”、“瘟疫是超贝基因的商业阴谋”等说法甚嚣尘上。

空闲时，尹力波和姐弟俩总是戴着目镜，划动遥控盘翻阅各种揭秘帖子。办公室里静悄悄，他们的内心却熊熊燃烧。镇里仅有的三名法警无所事事，逐渐加入声讨超贝基因的队伍。

再后来，尹力波一度嚷嚷着要请个长假，北上杀到超贝基因的总部参与示威，并进行独立调查。还是冷静下来的姐姐淑珍拉住了他。

现在的人啊，越来越健忘，过不了半年就会统统遗忘的，她说。

看着淑珍的似水明眸，尹力波咽了口唾液，荒唐的念头烟消云散。

就在那天，超贝基因集团宣布成立另一家子公司，超贝娱乐，一个集直播综艺游戏竞技影视，虚拟和现实于一身的AR平台。更狠的是，在头一年注册会员，每月只要缴九块九的会费就能享受全套娱乐，平台还赠送配有7G网卡的8K目镜和杜比5.1的植入式耳机一套。

淑珍没有说错，短短百日，人人喊打的超贝基因掀起全民狂欢。唯有冰冷的临时病房和墓园里密密麻麻的追忆墙，仍在控诉曾经发生的事情。

但还有谁在意呢？

如同两个世纪前崩塌的东欧红色帝国，剧变如同蚂蚁拆房，总是悄然发生，难觅征兆。人与人之间的话语，甚至对视渐渐变得稀罕。城市里，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在地铁，在酒吧，在咖啡馆，就算有再多的人，亦是寂静无声；电影院门可罗雀，纷纷倒闭；餐饮业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再好吃的馆子，也难见上门的食客，外卖单子倒是多了起来，毕竟谁都得从超贝娱乐的世界里跑出来扒拉几口饭的。

曾经对超贝基因恨得咬牙切齿的尹力波也在改变。再多未经证实的传闻，也敌不过实在行动的结果。毕竟，让一度充斥暴力、愤懑和绝望的街头重新变得秩序井然的，还是超贝基因的产品。父亲死于卑劣的街头，这事儿让尹力波耿耿于怀。他是最信奉秩序的那一类人。

如果非要指责超贝娱乐，只能说，他看见淑珍的双眸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想到淑珍，尹力波不禁加快巡逻的脚步。走完这一片儿，就可以回去，赶在晚上的直播开始前见她一面，他想。

一声哀嚎打破了沙滩的宁静。然而游人全都沉浸在超贝娱乐的世界里，只有尹力波朝声源狂奔而去。

这是他在海边小镇处理的唯一一宗案子，凶杀案。

哀嚎来自凶手。尹力波跑到案发地点，棕榈树林边儿上时，这人丝毫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只是跪在沙地上，搂着早已没了心跳的女友。

他不可能杀人，尹力波不禁想。的确，这名戴着黑色哑光眼镜框的年轻男子，顶着一头栗色卷发，又瘦又白，这辈子打过的架约莫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里毫无杀人者的光芒。那种光芒，言语无法形容，只有与之对视才能领悟。很遗憾，尹力波就曾与那样的一双眼睛久久对峙。

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对方的眼睛了！卷发男声嘶力竭道。在审讯室的灯下，他的脸更显惨白。

尹力波轻叹口气，脑子里浮现的只有淑珍的身影。

卷发男接着道，我俩来海边三天了，她却一直戴着AR镜，看这看那，连话都不跟我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出来散散心，计划将来么？刚才我忍无可忍，在系统还连线的时候就把她那破玩意儿给摘了下来！我也不晓得那么做会造成她的突发性心梗啊！法警大哥，我没有杀人！杀人的不是我，是超贝！一切都是他们造成的！非法实验！病毒泄漏！娱乐到死……

走出审讯室，尹力波心悸不已。直到步入档案室，准备向市局发送口供记录的时候，他的手还在颤抖。心里的一堵墙塌了，墙背后陈腐血腥的污垢冒了出来，发出阵阵恶臭，嘲讽尹力波对超贝基因那幼稚可笑的谅解。他从未对任何人，包括淑珍诉说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事情，他对秩序的执拗和由之而来的愤懑，亦无人知晓。

必须曝光这起超贝娱乐引发的凶杀案！

一个人拦住了他。是阿良，淑珍的弟弟。

波哥，不能就这么发啊！你想想，你这么办不是让市局的领导为难么？阿良一脸真诚地说。

尹力波不解地瞪着对方。

你想想，如今超贝娱乐，乃至整个超贝基因在社会上的影响力，你给领导丢一个“超贝娱乐系统导致用户猝死”的案子，领导得多难办？我们会给他们留下什么印象？你还要不要调回市里，还要不要往上走了？

尹力波不以为然，喝道，亏你还是个法警！他一把拨开阿良的手，重新按住平板仪。

波哥，真不行！阿良又拽住尹力波。好！你不考虑自己，也不想着我，那总该为我姐着想吧？

这话镇住了尹力波。他默不作声，如雨中孤犬般垂下头，手缓缓离开了平板仪。

后来，尹力波得知阿良把卷发男的口供记录篡改成“自然猝死”，彻底抹去死者当时正沉浸在超贝娱乐系统的事实。

尹力波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关于原始口供和阿良的所作所为，但也没有再跟阿良说一句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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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康尽欢

题图 | 《耶稣指引你上高速》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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