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

北方的教室里已经开始有盛夏的躁动。少年少女们跑步回来，无力而疲累地用手扇风，将一潭死水般的空气搅出一点活力。偶尔传来低低的耳语声，但大多数都是死水般的宁静。

程槐看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美工刀，无声地笑了。那把美工刀已经有点破旧的迹象，手柄上浅浅地覆盖着一层油脂，但并不脏，只能表明刀的主人常常抚摸。程槐心中迸发出一种奇怪的兴奋，她把脖子往前顶了顶，无声地挑衅着，然后看向拿刀的人。

是她的同桌。他有一双很好看的褐色眼眸，只可惜眼睛的主人高度近视，常年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将眼睛背后的光芒遮掩了几分。此时他将眼镜摘了下来，眯着眼睛凑到刀片前，蓬松的头发快要碰到程槐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刀收了回来。

程槐有点失落。她摸了摸脖子，没有出现任何伤口。如果有一条浅红色的伤痕出现在脖子上，顺便缓缓渗出殷红的血迹，该是多么诱人的印记，她想。她死死盯着那把刀，幻想着它再次抵在自己脖子上的情景。

她不想死，也不想有可怕的伤口。她只是平白无故地觉得氤氲的血迹充满了原始的疯狂和优雅。啊，最好是整齐的、有几何美感的、具有特殊象征意义的、最好能召唤出恶魔的伤痕。

可惜不太成功。她的同桌再也没有把刀放在她的脖子上过。

她忍不住了。

“为什么不使点劲？”她问。

他慢悠悠地抬起视线，浅棕色的眼眸在阳光的反射下流光溢彩。然而眼神却空洞的像个盲人。他什么都没说，好像突然拿起刀冲向她的不是他。

她的视线划过他的鼻梁和嘴唇。山根很高，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着。如果单看这一画面，很容易联想到智力低下的儿童，张着嘴茫然地张望着世界。太可惜了，她想，是个美人。

她又有点疑惑。自己在可惜什么呢？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他的桌斗。除了几本不新不旧的书，剩下的只有堆积如山的卷子和擦拭过鲜血的纸巾。她一开始有点害怕，因为瞥见了他胳膊上新旧不一的划痕。划痕不是很整齐，但都笔直均匀。主人下手的时候一定没有任何犹豫，反而抱着解脱的心理。

他叫靳仝。眼窝很深，五官都很漂亮，可惜的只有微微凹陷的脸颊和隐隐发黑的脸色。大概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程槐坐到他身边起就没有见过他能好好地听完任何一节课，看到他最多的动作就是摘下眼镜开始睡觉。桌斗里总有擦拭过鲜血的纸，胳膊上也总添新伤。然而程槐不怕。

程槐不怕他，却怕自己。程槐突然发现，她可能是个疯子。

热爱毁灭自己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