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芷沅是很多年之后才知道，余子卯初见那日就讨厌她的理由，居然是她吃饭吃得太慢。而余子卯也是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那个吃饭小口小口细嚼慢咽的姑娘，不是矫揉造作，而是因为生病。余子卯是个江湖游侠，无父无母，幼时靠着乞讨为生，七岁的时候被出来游历四方的真人所拾，带回了青竹庄，还授了他一身武艺。而苏芷沅是以一人之力镇守整个南疆的望夏将军独女。原本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人，可谁能想到后来的种种牵绊。

寅合六年，十四岁的傀儡小皇帝容亭安在太皇太后六十大寿上，派出了登基六年来所培植的影卫，屠了摄政王府，并在宫宴上的酒中下毒，使摄政王清醒后，满府被抄，身陷牢狱，无力回天。据不知情人说，那日宫宴内烟火盛开，满城欢喜，压过了摄政王府惨绝人寰的嘶吼和红遍漫天的火光。那日以后，容亭安不再是唯唯诺诺在早朝上听着摄政王花言巧语，胡乱狡辩却毫无办法的傀儡了，他的雷霆手段震慑了朝野。他以太皇太后圣体有佯为由，将太皇太后囚禁在康宁宫中，又一摄政王勾结外敌为由，将摄政王府抄家，摄政王府上下七十二人，除了摄政王、王妃与其子，剩余六十九人，全死在了那个满城欢喜的夜晚。而望夏将军就是那个先皇留下，助他夺权的人。只是，兔死狗烹，十四岁就有如今的狠辣手段，让那个叱咤沙场，镇守南疆数十年的将军也感到害怕。他倒是无所谓，他的一生为国为民，以天下皆交口称赞的龙岩之战让南疆和东域安稳长达十数年。只是，他的妻子，用生命为他留下的女儿，他实在害怕哪一天皇上要对苏府下手的时候，他护不住这唯一的孩子。

早朝上，摄政王的旧部兵部尚书、吏部尚书都一改往日的侃侃而谈，恨不得夹住尾巴做人，生怕皇上注意到他们，也抄了他们的家。曾放置帘子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殿下那张银色座椅也被撤下了，从今开始这天下，就是容亭安的天下了。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臣苏子清有本启奏。”望夏将军手持奏本，向前一步。

“念。”

“臣自先帝时，便奉命镇守南疆，以护南疆与东域之和平往来。”顿，“现南疆诸国虽看似和平，实则暗涛汹涌。摄政王通敌之事，虽以平定，但朝中局势未稳，南疆仍需看守。臣镇守南疆十余年，自以为是最佳人选。自请举家南迁，为圣上安定一方。”

那龙椅上的皇帝，只微皱了皱眉，却也允了。只是苏子清一颗心还未放下，又听皇上说，“听闻苏卿家中独女才华横溢，名满京城。朕登基以来还未进行大选，后宫也不可无后，念苏卿护国有功，特许苏家长女入宫为后。”

苏子清心中一咯噔，芷沅若走不了，那他远离这朝堂又有何用。他猛地跪下，这个少年成名，在生死之境仍面不改色的铮铮铁骨，此刻却像个摇尾乞怜的路边小狗，卑微地求着那龙椅上的少年，希望能换得他和念儿的唯一血脉的幸福。

“皇上，臣女而今八岁，自幼体弱多病，靠着药罐子续着一命，实在无福成为天下之母啊。”

“噢？”皇上挑了挑眉，面露不悦之色。

“皇上，苏家长女年纪尚幼，确实担不起后宫之职，不如等两年后皇上大选，再让苏家长女入宫为妃。”一向与苏将军不和的丞相居然站出来为苏将军说话，确实让在场之人颇为惊讶。可丞相却不是这么想的，他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想让自家女儿嫁入宫中为后罢了。

“如此尚好，那便两年之后进行封后大典，让苏家长女入宫为后吧。退朝。”皇上说完变起身就走，不留给望夏将军和丞相多说的机会。他从小生活在这后宫中，这其中的明争暗斗他如何不知，便让这二人都无法如愿，有苏芷沅在这后宫，苏子清便不敢轻举乱动，只能乖乖替他镇守南疆，安他一方。而丞相之女不能为后，丞相便不能利用后宫为自己牟利，如此，甚好，甚好。

皇上走后，苏子清与丞相面面相觑，这场言语间的博弈，他两都输了。

（二）

苏府，三月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粉的花瓣在雨后落了满地。

苏子清一回来，便有个软软糯糯的团子从远处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已是初春季节了，苏芷沅却仍穿着冬日里厚重的袄子，将那瘦弱的身体裹成个球状。“爹爹！”不同于别的孩子身上的烟火气，她带着一股子清冷的药香，是长年累月的药所带来的，已渐渐沁入她的体内。

“阿沅。”他的阿沅今年才八岁，便已经吃了无数的药，靠着药浴勉强吊着一条命，却要在两年后嫁入宫中。皇上又怎是真的看中她的聪明，不过是想借她牵绊自己罢了。

“爹爹，我们是不是要搬家啦。”府中的下人早得了将军的命令，日前就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芷沅虽然体弱，却随了她娘亲-京城第一才女语尽繁花落的凌语繁的才华，自小聪颖。

苏子清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是啊，阿沅。不日我们就要回南疆去了，你可开心？”

“开心。”那是爹爹和阿娘相遇的地方，也是她出生的地方，却也是她阿娘去世的地方，她好想回去看看阿娘。南疆天气潮湿，阿娘一个人在那，不知能否适应。

三日后，苏子清再度上朝。

“禀皇上，臣已收拾妥当，明日就可启程出发前往南疆。”

“望爱卿一路平安，护我东域安宁。”

“谢皇上。臣有一事待禀。皇上下旨让臣女两年后入宫为后，臣即将赶赴南疆，希望能带着臣女一同前往，为贱内上香。”

“准了。便让逐远护送未来皇后去南疆，两年后再护送她回来。”

御前带刀侍卫逐远当即领命。“臣领旨，臣必护皇后周全！”

“谢皇上恩典。”苏子清明白，逐远不过是奉命来监视他苏家的人，但幸好，他曾有恩于逐远，到时候在南疆之地，就说芷沅身体不好去了，假死送芷沅离开，逐远看在他昔日恩情上也许会帮他。

“退朝吧。”

退朝后，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逐远才跟着苏子清一起踏出了宫门。

“苏大人，明日启程，路上多有风险，望大人做好准备。”

“谢林侍卫提醒。明日启程，林侍卫早些回去收拾东西吧。”

“我孤身一人，倒是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他靠近苏子清，附耳说了几句，只见苏子清脸色变了变，不甚好看。

“谢林侍卫，今日之恩，若来日有需，定当付还。”

“苏大人不必言谢，明日卯时我到将军府去接苏姑娘，一起赶赴南疆。”

“好，我这就回去准备。”两人达成一致后便分开了。

未完待续......